
最近后台总有人问,怎么看现在一些大公司里,股东和管理层掰手腕的事。
我说这事儿不新鲜,但每次看都挺有意思,像看一部家庭伦理剧。
两口子当初好得蜜里调油,一起买房买车,畅想美好未来。
后来家里生意黄了,欠了一屁股债,这时候再看,当初的“恩爱”全是塑料的,为了剩下那点家当怎么分,谁来主导还债,能打得头破血流。
华夏幸福和它大股东平安这档子事,差不多就是这个剧本。
我们先捋一捋表面上发生了什么。
华夏幸福的董事会,在董事长王文学的带领下,以7票反对1票同意的压倒性结果,把大股东平安系的五个提案给否了。
这五个提案,说白了就是平安觉得心里没底,想加强监督。
比如,要求把公司重整、清算这种要命的大事,升级成需要股东大会“特别决议”才能通过的级别;要求罢免一个说错话的董事,换上自己人;要求对公司财务进行专项审计,看看钱都去哪儿了;还要求管理层公开解释为啥还债还得这么慢。
你看,平安的诉求非常直白,翻译过来就是:“我是大股东,投了最多钱,现在公司快不行了,凭什么你们几个说了算?账本给我看,人事我来管,重大决定必须我点头。”这是一种典型的“金主心态”,我出了钱,我就得有控制权,尤其是在可能血本无归的时候。
而华夏幸福董事会的回复呢?
也很有水平,句句在理,滴水不漏。
总结起来就是:“您提的这些要求,要么《公司法》和公司章程里已经规定了,不用重复;要么就跟现行法律法规冲突,比如强行改变重整程序会剥夺其他债权人的权利;要么就是不符合规定,比如不能无缘无故罢免董事;至于查账,更不行,我们是上市公司,不能给你单独开小灶泄露信息,那对其他中小股东不公平。”
这一来一回,像不像武林高手过招?
表面上引经据典,谈的是法律、章程、规则,实际上核心就一个字:权。
这事最有意思的地方,在于它把一个公司陷入困境后的“利益排序”矛盾,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。
一个健康的公司,股东、管理层、债权人,大家目标一致,都是把蛋糕做大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可一旦公司资不抵债,净资产为负,情况就完全变了。
这时候,蛋糕没了,只剩一地鸡毛和一个巨大的债务窟窿。
这时候,各方的利益就出现了严重分歧。
首先是股东,尤其是像平安这样的财务投资者。
他们当初是“战略投资”,买的是“诗和远方”,结果现在变成了“事故现场”。
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止损,尽可能地挽回投资。
怎么挽回?
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深度介入公司经营,控制资产处置和债务重组的节奏和方案,确保剩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,最好是能优先满足股东利益的刀刃上。
所以平安的提案,本质上是在争夺“处置权”和“知情权”。
用后视镜看,平安当年投了上百亿,从一个“浓眉大眼”的战略投资者,变成了如今深套其中、持股25%的第一大股东,这笔投资的金钱账和情绪账,都亏得厉害。
其次是管理层,特别是以创始人为核心的“老人”。
他们的诉求就复杂多了。
一方面,他们当然也希望公司能活下去,这是他们一手创办的事业。
但另一方面,在活下去的过程中,他们希望能保住对公司的控制权。
因为一旦控制权旁落,不仅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终结,而且重组方案的主导权也没了。
他们提出的重组方案,或许在他们看来是能平衡各方利益、让公司起死回生的最佳路径。
但这个路径,未必是让平安损失最小的路径。
所以,当平安试图“夺权”时,他们的反抗就非常激烈。
他们手里的牌,是董事会的多数席位和对公司日常经营的绝对主导。
最后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但越来越重要的,是债权人。
在这场神仙打架中,债权人的心态是:“你们别吵了,赶紧还钱!”。
他们不关心谁当董事长,谁进董事会,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欠款能不能收回来,能收回多少。
当他们看到股东和管理层内斗不休,对公司自己公布的重组进展也失去信任时,会怎么办?
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行动。
这次事件里,一个关键的细节就是,华夏幸福的债权人委员会已经自己掏钱,请了“四大”之一的德勤会计师事务所进场“查账”。
这个动作的潜台词是什么?
“你们两家我们谁都不信了。你们说完成了多少债务重组,我们不信;你们说资产处置的钱怎么用了,我们也要自己看。我们得有自己的账本。”
这一下,牌桌上就凑齐了三方势力:想夺权的股东、想保权的管理层、以及只认钱的债权人。
这场斗争,其实没有绝对的对错。
站在平安的角度,几百亿的投资快打水漂了,加强监督、换掉不信任的人,天经地义。
站在王文学和管理层的角度,他们正在执行一个极其复杂的债务重组计划,已经完成了近九成,这时候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执行力,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,打乱节奏。
而站在债权人的角度,他们是公司法律意义上真正的“新主人”,因为在净资产为负的情况下,公司的剩余价值理论上应该优先偿还债务。
他们请德勤入场,是行使自己最根本的权利。
这件事对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启发?我觉得至少有两点。
第一,任何“战略投资”或者“强强联合”,都建立在业务向好的基础上。
一旦基本面崩坏,再美好的联姻也会变成利益的战场。
这提醒我们,在做任何投资决策时,不能只看光环和故事,更要看清底层的资产质量和现金流。
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有时候砸脸上挺疼的。
第二,公司治理不是一句空话。
它就像一艘船的内部结构设计。
风平浪静时,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;一旦遇上狂风巨浪,设计是否合理,权力如何制衡,直接决定了这艘船是能挺过去,还是在内斗中沉没。
华夏幸福的案例,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公司治理教科书,告诉我们当不同角色的利益无法调和时,最终还是要回到法律和规则的框架内,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——算账,来解决问题。
接下来,随着德勤的审计报告出炉,华夏幸福的真实家底会更清晰地展现在所有利益相关方面前。
到那时,才是真正刺刀见红、重新切分蛋糕(如果还有的话)的开始。
这场戏,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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